“许多高管总以为自己手握权势，直到退休才幡然醒悟，所谓权力不过是职位的附属品，职位不在，权力也随之烟消云散。”这是前雀巢集团首席执行官兼董事长包必达（Peter Brabeck-Letmathe）在接受专访时抛出的犀利论断。这位深耕雀巢近60年的灵魂人物，在81岁高龄之际做出了一个震惊业界的决定——放弃雀巢“名誉董事长”头衔，而在近日接受瑞士媒体《新苏黎世报》（Neue Zürcher Zeitung）的罕见长篇专访中，他不仅首次公开披露了这一决定背后的深层原因，直言自2017年卸任董事会主席后，董事会从未以名誉董事长身份征询过他任何意见，更痛斥食品工业的世纪旧范式早已走到尽头，同时还谈及了与世界经济论坛的决裂缘由以及瑞士在全球格局中的角色困境，字字珠玑间尽显这位商界传奇对行业、企业与时代的深刻洞察。

在包必达看来，当下全球最紧迫的议题莫过于旧有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崩塌。他坦言，过去三四十年间，一套明确的国际规则体系创造了巨大的全球繁荣，让数十亿人摆脱极端贫困迈入新兴中产阶层，这无疑是多边主义与全球化的丰硕成果，但如今这套体系正加速瓦解。聚焦到瑞士，这个曾凭借中立、自由主义与稳定三大支柱屹立于世界的国家，正逐渐丧失自身的核心优势。包必达直指“米勒动议”（Minder-Initiative）是最具破坏性的错误之一，该动议实施后，董事会成员需每年重新选举，这种短期导向迫使企业陷入与金融市场相同的短视逻辑，只紧盯季度业绩而忽视长远战略；同时，强制要求股东直接选举董事会主席的规定，反而削弱了原本的监督机制——过去主席若失职，董事会可立即干预，如今却要等到下次股东大会才能有所动作，主席在任期内几乎不可撼动。面对公众对高管薪酬失控的愤怒，比如诺华前CEO魏思乐（Daniel Vasella）和瑞信前CEO杜德恒（Brady Dougan）的高额薪酬争议，身为瑞信董事会成员的包必达也做出回应，他表示杜德恒高达7100万瑞士法郎（折合人民币6.3亿元）的薪酬并非“馈赠”，而是金融危机期间将几乎一文不值的不良资产打包作为奖金股份分配的结果，这是一种责任捆绑而非单纯奖励，后续资产升值未让股东额外付出，且瑞信也未依赖政府救助便渡过了危机。但他也承认，当时对薪酬机制的解释严重不足，导致公众对商界形成了“贪婪高管”的负面印象，后续一系列相关动议即便未通过，也让投资者倍感不安。

谈及瑞士经济的未来，包必达的预判充满忧虑。他表示，“米勒动议”实施前，跨国公司纷纷涌入瑞士，之后则呈现断崖式下降，如今越来越多企业选择迁离或仅保留部分业务。以制药业为例，新投资已不再主要流向瑞士，其他行业亦是如此，核心原因就在于瑞士的监管过度严苛，甚至超过了欧盟。他大胆将瑞士与德国类比，直言曾经最繁荣的德国经济如今沦为“病夫”，过度干预正是罪魁祸首。尽管瑞士仍吸引大量人口迁入实现人口增长，但这种增长更多是数量型的，依赖更多劳动力而非更高的生产率，长期来看隐患重重。包必达还戳破了瑞士光鲜的表面，指出日内瓦存在民众排长队领取食物的现象，强调瑞士虽仍具备良好的区位条件，但已不复往日的突出优势。

回望在雀巢的职业生涯，包必达最引以为傲的是他在《更好生活的营养》（Ernährung für ein besseres Leben）一书中提出的核心理念。他回忆道，早在2000年代初，自己就敏锐地意识到食品工业“以最低成本生产最多热量”的世纪范式已走到尽头，企业必须从单纯的“食品饮料”供应商，转向提供整体营养、健康与幸福生活的解决方案，因为饮食的意义不仅是供给能量，更要为改善生活做出贡献。这场转型堪称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但让他深感失望的是，如今雀巢正回归往日的旧模式——出售皮肤健康、部分医学营养品等业务，便是回归纯食品饮料赛道的明确信号。谈及放弃雀巢名誉董事长头衔的决定，包必达坦言近60年的相伴让他难以割舍，但如今对公司的诸多决策已无认同感，更清楚自己的建议不再被需要。自2017年卸任董事会主席后，董事会一次都没有以名誉董事长的身份征询过他的意见，哪怕是出于礼节。他推测，董事会之所以避而不问，或许是清楚他会反对公司的现有战略，比如回归食品饮料主业、出售雀巢皮肤健康业务（现为上市企业高德美Galderma，即丝塔芙母公司）——他始终坚信这项业务前景广阔，如今高德美的市值也印证了他的判断。此外，财务政策的变化也让他无法认同：他卸任时雀巢拥有超400亿瑞士法郎资本和123亿债务，如今债务已超600亿，这些资金却仅用于股票回购，毫无实质产出，这正是金融市场短视逻辑影响企业决策的典型表现。作为股东，看到8年前自己交出的公司与如今的面貌相去甚远，他很难感到欣慰。面对卸任后影响力的瞬间丧失，包必达看得十分透彻：权力从来都源于职位而非个人，许多高管直到退休才明白这一点，误以为自身强大，实则是职位赋予了他们话语权。

除了雀巢，包必达还首次公开谈及了与世界经济论坛的分手原因。今年8月，他刚辞去世界经济论坛基金会主席职务，谈及此事，他提出了一个深刻观点：创始人在位时，接班问题总是格外棘手。他以自己担任F1主席期间的经历为例，当时的CEO伯尼·埃克莱斯顿（Bernie Ecclestone）作为创始人，让所有人都难以想象F1没有他的样子，在其任内几乎无法培养继任者；直到新东家入主后将埃克莱斯顿撤换，组织得以重组，如今的F1才比以往更加强大。包必达认为世界经济论坛也是如此，尽管论坛潜力巨大，他甚至确信2026年的达沃斯论坛会非常成功，尤其是如果施瓦布不在场的话——他直言，过去很多人出席达沃斯是因为施瓦布的亲自邀请，但同样有不少人因为施瓦布在场而选择回避。对于今年8月施瓦布及其妻子遭匿名严重指控（包括财务挪用、滥用职权、有毒的领导文化等）后获公开“平反”，自己随即辞职的决定，包必达解释称，这是因为自己的诚信观与所发生的事情无法兼容，董事会的“平反”决定带有明显的政治性，他们表示必须与克劳斯·施瓦布达成协议，这符合瑞士及瑞士当局的利益，后者明确告知不能再维持对抗状态。他强调，决裂的根源是那封指控信，作为监事会，他们有义务启动独立调查，这是整个监事会的集体决定而非个人行为，且他们从未指控施瓦布存在不当之举，只是坚持应履行调查义务。对于外界“想接替施瓦布”的猜测，包必达断然否认，他表示自己当时已是主席，若想接任完全不必辞职，且从一开始就明确表态“不能用一个老人取代另一个老人”，这也是他与施瓦布能长期合作的核心原因——对方清楚他毫无继位野心。尽管与施瓦布决裂，包必达仍相信世界经济论坛若能回归“寻找共识的讨论平台”的本质，仍能为基于规则的多边世界贡献重要力量。至于明年1月的达沃斯论坛，包必达明确表示不会参加，24年的参会经历已然足够，届时他将投身达喀尔拉力赛，这是他第四次参赛，前三次均成功完赛，要知道通常仅有半数车手能抵达终点，他期待与优秀的团队一起再次完成挑战。

从雀巢的战略转型争议到瑞士经济的发展困境，从食品工业范式的迭代更替到创始人接班的普遍难题，包必达的专访字字铿锵，既饱含着对自己深耕数十年的企业与行业的深厚情感，也展现出对全球经济格局的清醒认知。这位81岁的商界传奇，用卸下名誉头衔的决绝姿态，坚守着自己的商业理念与诚信底线；用对行业趋势的精准预判，为食品工业的未来发展敲响警钟；用对权力本质的深刻洞察，为无数企业高管提供了审视自身的镜鉴。无论是雀巢未来能否重回他所倡导的“营养、健康与幸福生活”赛道，还是瑞士经济能否突破当前的发展瓶颈，亦或是世界经济论坛能否实现转型重生，都值得业界持续关注。而包必达在专访中传递出的远见与勇气，无疑将在商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后续企业发展与行业变革提供宝贵的思想启迪。